馮玥《中國青年報》(2014年12月23日12版)
  收拾雜物時總不免氣急敗壞:宇宙洪荒,地球不過是一個黯淡藍點,一粒微塵都算不上的人類,扔幾件舊東西為什麼還要這麼糾結?
  一向自詡不戀舊物。小時候物質沒那麼豐富,本來就雜物無多,父母工作變動搬過幾次家後,所有的童年記憶基本上就所剩無幾了——成套的連環畫,精心畫了花邊的摘抄本,畢業紀念冊,生日卡賀年卡,全都不知去向。
  工作後居無定所,最多的時候一年搬過5次家,幾箱子書全都封在紙箱里,其餘家當一個晚上就能收拾整齊,隨時可以走人。
  回想起來,一切都是從有了固定住處開始的。有了一間自己的房子,伍爾芙能成為女作家,庸人如我,就成了讓自己斷舍離的挑戰。總覺得還會再看的書,漂亮而無用的包裝盒,全都不舍難離,在房子的某個角落頤養天年。有了孩子後更是變本加厲:姥姥纏的毛線球,那是她人生的第一件玩具;那條小裙子是她第一次見到大海時穿的;幼兒園時筆觸稚嫩的塗鴉;出去玩時買的各種不值錢的小玩意……都是甜蜜的負擔。
  看著各種型號的整理箱漸漸堆積,原來四白落地的牆壁已默默隱身,心血來潮時,也挨個箱子翻檢,丟出幾個紙袋的零零碎碎,卻總是杯水車薪。
  斷舍離,減法生活,極簡主義,反思你與物的關係,不為物役,放棄執念,減少消費,不儲存,丟棄,狠狠地丟棄,丟掉所有用不著的東西,每天一定看天空一次,默念本來無一物,從金錢中解放感性的自由,啊,生活!
  簡潔,理性,精確,沒有紛紛擾擾,沒有牽牽絆絆,沒有欲語還休,喜歡就表白,就上手搶,沒用的就扔,就一拍兩散各奔前程,沒有任何冗餘,沒有猶豫不舍,沒有後悔抱歉——的確是完美而高效的生活模板。
  所以,有些人已經進化至此了嗎?只是我還沒有。
  在舊書中翻出初中時買的貼紙,不敢相信這麼多年了居然還在,那時正流行的翁美玲,和好朋友一起走了幾站地去買的,在南京春天的櫻花雨中。
  那個放在屋裡很違和的魚簍,快有20年了,是工作後第一次出差從江西的一個集市上抱回來的。離開單位已經數年,同去的小伙伴也失了聯繫,但看見這個魚簍還能想起年輕的我們在陌生小鎮里遊蕩時的興緻勃勃。
  書柜上有一個木碗,裡面是大大小小的石子。木碗是新疆的朋友從哈密帶給我的,那些石子則是旅行時撿的,分別來自西藏、紅海、三峽、貝加爾湖。
  慧劍揮落,像斬斷無望的感情一樣一咬牙全部扔掉,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啊,決絕如此,一鍵清零,毫無羈絆的人生,又急著要趕去哪裡呢。
  每一樣讓你斷不了捨不得離不去的東西,不過都是時間的證物,記憶的載體,無用而又珍貴,上面凝結著的,其實是你的回憶,留戀的過往,和點點滴滴的生命印記,是你在時間的荒原上給自己定位的坐標。
  電腦里每天被提醒各種軟件要更新升級,手機用過3年差不多就是老古董,牙刷3個月必須更換,枕頭筷子各種家用物品一年半載後就如何不衛生不宜再使用,婚姻挺過7年簡直就堪為剋服人性弱點的楷模。
  在這個速朽的、更新頻繁、十年八年就恨不得滄海桑田的年代,如果不是懷有這一點執念,貪戀這一點不合時宜的柔軟與不舍,無垠宇宙中一粒微塵都算不上的人類啊,又該如何自處呢。  (原標題:時間的證物,扔還是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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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虎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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